2010-07-26

丈量世界 Die Vermessung der Welt(2005)

池塘結冰了,在傍晚昏暗的光線下,白雪和冰柱皆呈藍色。哥哥突然語重心長地說,他有些話想跟他說,大家都很擔心他;他的沈默寡言、孤僻,他在課業上遲遲沒有進展。須知,他們倆面對的是一場偉大的試驗,誰都沒有權力退出這場試驗。他忽然猶豫了一下,繼而說,冰結得夠厚、夠紮實了。

真的嗎?

當然囉。

弟弟點了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踏上冰面。他考慮著,該不該吟誦克羅普斯托克的溜冰頌。他將雙手攤開,一下子便滑到池中央,開始原地轉圈。哥哥則站在岸邊,身體微微往後仰,注視著他。

猝然四周一片寂靜。什麼也看不見了,他冷得幾乎失去知覺,這才意識到自己在水底。他用力一蹬,頭頂撞上硬物,是冰。他頭上的皮草帽逐漸鬆脫,漂了出去,頭髮頓時散開來,腳碰到了地面。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後,有片刻間,他看見了一幅靜止的畫面:顫動的草莖,搖擺其上的葉身竟透明如薄紗,一尾魚優游期間,剛剛就在那裡,但怎麼不見了,一切猶似幻境。

他開始游動,並浮了上去,再次撞到冰。他很清楚,自己只剩下幾秒鐘可活。他開始用手摸索,覺得快沒有氧氣了,忽然看見上方有塊深黑色的陰影,是缺口;他使勁往上浮,猛一吸氣、吐氣,嗆個正著。他的手被銳利的冰緣割傷,他用力撐起身體,蜷曲著攀上岸,然後又把腿拉出來,他躺在冰上用力咳嗽,不斷地抽噎。他翻過身,朝岸邊匍匐前進。哥哥跟先前一樣,還站在那裡,身體微微後仰,雙手插在口袋裡,帽緣壓得很低,看不見他的臉。他伸出手,扶他站起來。

那一晚他發高燒。聽見有聲音但分不清是夢境,還是那些圍繞在他床邊的人,他一直覺得好冷,像冰一樣冷。有個男人在他房裡大步走來走去,好像是醫生,他說,你必須做決定,行或不行,決定之後,只要堅持下去就行了,不是嗎?他正想回答,竟想不起來他們在談什麼。繼而,他看見雷電交加的天空下有片一望無際的海洋。他再次睜開眼已經是兩天後的正午,一輪冬日蒼白地掛在玻璃窗上,燒已經退了。

之後他的成績突飛猛進。他變得非常專心,而且養成一種習慣:思考時一定會握緊拳頭,就像要擊倒敵人一樣。他變了,亨麗葉特女士在寫給他的信中說道,現在他變得讓她有些害怕。他要求獨自待在一間空房裡一晚,而且得是最能頻繁聽見夜間聲音的房間。隔天早上他蒼白又沈靜,額頭上拉出生平第一條皺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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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打開房門。人生就是這樣,他無奈地想。儘管一切都會逝去,但活著的人還是得活下去。每日、每時、每分,都得去面對、去處理。總要把活著當作還有意義。

他聽見母親來了,這讓他安心不少。他想起星體。一個簡短的公式,就能表達所有星體的運動。他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意識到,他找不到那個公式了。天色逐漸昏暗下來,他步履蹣跚地走向望遠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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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死亡統計,高斯說完先喝了口茶,但隨即臉色大變,厭惡地將茶杯往外推,推到不能再遠為止。大家總認為,我們的存在方式是由自己決定的。人生是由我們自己開創、發掘的,我們努力賺錢,找到心愛的人,愛這個人甚於愛自己,然後生小孩,小孩或許聰明,或許愚蠢。然後看著自己心愛的人去世,自己也逐漸衰老、變笨,最後病了,終於也入土為安。大家總以為,這一切都是我們自己決定的。但數學告訴我們,我們只是選擇了一些較為寬廣的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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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記得那個傍晚嗎?哥哥終於問起,那天他們讀到阿奎爾的故事,他當場決定,總有一天要遠征奧利諾科河。他們還為了日後要昭告世人,把那天的日期記了下來。

當然記得,洪堡說,但他不認為世人會對此感興趣。他甚至懷疑那趟旅行的意義。雖然找到了那條運河,但根本沒有為當地帶來繁榮,還讓自己身陷險境,被漫天的蚊蟲攻擊。其實邦普藍是對的。但至少,他並沒有活得很無趣。

他倒是沒怕過無聊,哥哥說,不過他不願意自己一個人過活。

他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洪堡說,但他最害怕的卻是無聊。

他一直無法釋懷,哥哥說,自己從沒做過首相,都是哈登貝格從中作梗,不然絕對是他!

沒有人,洪堡說,生來具有使命。我們唯一能做的,只是下定決心去假裝自己有一項使命,一直假裝到連自己都信以為真。當中一定有許多事情無法配合,所以必須付出極大的代價,必須對自己殘酷!

哥哥退後幾步,仔細打量他,然後問:還是童男?

你知道?

一直都知道。

他們彼此無言地並肩而坐,過了好一會兒洪堡才站起身來。一如往常,他們既隆重又正式地互相擁抱。

還會再見嗎?

當然,以血肉之軀或通透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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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7】午後他會去森林裡散步。如今他再也不會迷路了,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這裡附近的地形,是他把這裡所有一切固定在地圖上的。有時他會覺得,自己並非測量過這片土地,而是創造出這片土地,透過他,土地才得以真實存在。在這片只有樹木、苔蘚,雜草叢生的土地上,如今佈滿了直線、夾角和數字所形成的網。任何東西只要一經測量,就再也不是,或者說再也不可能是原先的樣貌了。高斯不禁要問:不知道洪堡有沒有領悟到這一點?

【310】一切事物如其本身,不會因為我們對它有所瞭解而不同,它還是它,不管我們或別人發現了它,或甚至沒有人發現過它,它都依舊是它。這是什麼意思啊?沙皇問,他正在為洪堡披掛別有聖安妮勳章的彩帶,但經洪堡這麼一說,他的動作突然停住。洪堡趕緊解釋,他只是在說,我們不能太高估科學家的能力,科學家並非造物者,他們沒有辦法創造,他變不出土地,無法培育出果實,他既不播種也不收割。後繼者將踩著他的腳步繼續前進,他們會知道更多,後繼者又會有後繼者,又將踩著他們的腳步繼續前進,然後又會知道更多,但終有一天,所有一切又會崩塌,復歸於零。


2010-07-11

港澳行 Macau & Hong Kong

相簿: Macau & Hong Kong
去了一趟澳門與香港,用手機拍了一些照片。浮光掠影地轉了轉,說不上什麼深入觀察,至多是讓以前從書裡得來的一些關於港澳的知識,比如馬國明在《路邊政治經濟學》裡寫的那些空間文化分析,補上一些真實的感覺。

去香港時正好看到香港報紙報導,目前香港正在進行最低工資立法。香港是世界上有名的長期沒有最低工資立法的地方,經過多年努力終於有所突破,現時的「戰場」已移至工資水平。行政機關與商界希望將最低工資的「起點」壓低至時薪22元港幣上下,有議員甚至喊出應在時薪20元港幣以下。勞工團體(職工盟)則要求應給給付能夠養家所需之「生活工資」(勞工團體指出香港的供養係數為一比二,即一個人工作,養活兩個人),應不低於時薪33元港幣。近期內香港的臨時最低工資委員會即將訂出首個最低工資水平。

另外,印象最深的場景是某天夜裡我走進小便利商店,被男子的歌聲吸引,發現三個男人圍著小桌站立,喝酒唱歌。攀談後知道是尼泊爾來的建築工人,邀我一起加入。言談間聊到工作的辛勞,其中一位給我看他長滿老繭的雙手。至於他結結巴巴地敘述的薪資、每月開銷、匯款數額之類,一半因為我的恍神,一半因為他其實已有幾分醉意,則無法弄清了,只記得他不停地說,要栽培兒子多唸書,不要像他自己一樣辛苦賣力氣過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