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4-19

【左右看】聞醫療奉獻獎得主近事二則

【左看】誰說台灣人有醫生?
趙萬來(大學教授)


從本(4)月起,全民健康保險費率上漲,之前廷議紛紛,好像主漲是魄力、有擔當的官員,反漲則近似媚俗、唯選票是念的政客,其實,這項爭論都沒說破本質性的癥結:全民已遭醫療資本綁架了,所有的健保費一漲再漲,且還將要漲上去,統統歸於醫療業者的口袋。

在這時候,聽見兩位醫療奉獻獎得主的近事,不由得感慨特別強烈。一位如我們所熟悉的故事,義大利籍天主教修士馬仁光醫師奉獻台灣58年後,於3月27日辭世於宜蘭縣聖母醫院,享年88歲;另一位是挪威籍的屏東基督教醫院創辦人畢嘉士醫師,在離台回鄉退休後26年後,復又回來曾經行醫30年的屏東,為的是爭取一塊土地,好照顧最弱小的痳瘋病弟兄,而他現年已是84歲。

同樣發生在台灣的醫療情事,形成了尖銳的參照,與其說是洋人與土著之別,或者說教士與俗人的懸殊,不如說是醫療與醫療生意經的反差;說白了,就是治病救人與營利賺錢的根本不同。更準確地說,此乃醫療與非醫療的對比。誰說台灣人有醫生?有醫療業?


【右看】史懷哲神靈請現於此
甘向西(政治評論家)


台灣的醫院集中化、大型化、連鎖化,允稱世界第一,偏偏台灣歷年頒授的「醫療奉獻獎」清一色歸於外籍醫師,他們都行醫於偏遠窮困的村落,罄盡其青春歲月,乃至身瘁於此島國而不歸,傳說中的史懷哲醫生都神靈活現在每一年的頒獎典禮中,直至近年這些1950年代來台的洋教士多已凋零殆盡,才輪到我台灣本籍人士上台領獎,也就是說,一部醫療奉獻獎的歷史,反襯台灣本籍醫療人員的不奉獻。

近日又多了一位不是台灣醫生,卻勝過台灣醫生的義大利醫生馬仁光,然典型不遠去。另一位挪威籍畢大夫去而復返,居然在退休回國後26年又重返屏東,為他念念不忘的照護機構專程來奮鬥土地增值稅,真個是神的僕人。

然台灣的醫生自其16歲發願考醫學院起,就是世俗中人,努力攀高、不流低,造成無醫村處處是,自身也變成藥商、設備商與醫院老闆的俘虜,雖說也分得滿盤滿缽,卻嫌惡一手惡化的台灣,個個把妻小寄存美加,成為「台獨分子」,甚至早年在美國利誘下,投奔美國無醫村。現在又有人西進大陸,真個是見利勇為的醫儈。

From:台灣立報2010.04.12

【左右看】上太空,旅遊去

【左看】窮奢極欲化解資本危機
趙萬來(大學教授)


「走投無路」今日也成為富人的寫照,太空旅遊不就是富到極致的燒錢遊戲嗎?一趟2小時45分鐘的航程索費美元20萬,居然全世界有330人參加,其中台灣報名了3對夫婦,即6人,相對於全世界飢餓人口10億以上,只能說,這不是人類行為。

這種窮奢極欲的揮霍觸目皆是,精品、豪宅日日衝擊耳目,皆是炫耀式消費,連坐火車、飛機都有金錢砌起的隔間。面對日益對比尖銳化的現象,學者解釋為符號消費、身分消費,變成解釋對象的美容師,完全不考慮諱飾貧富兩極化的事實。即使有人明言這一點,但也無以回答一項反論:資產階級佔有生產資料,並不必然表現為佔有生活資料:如王永慶之流都不炫富。對此,通俗的解釋是第一代創業者習於儉僕。但這解釋失諸道德化。

真正唯物的解釋是,當前貧富懸殊在資本主義全球化推動下已至臨界點,人民窮得買不起,形成生產過剩,資產階級沒有生產性的投資標的,所以服務業大興,主要是把人僕役化,閒錢用來擺闊,自生產領域威懾工人延伸到生活領域;同樣地,遨遊太空也是把貨幣符號拿來誇示下民,平白浪費資源。過去,解決資本主義危機就是戰爭,現在轉而糟蹋無產者的尊嚴與地球資源,是謂之「和平發展」。


【右看】奔向更大天地的新歷史
甘向西(政治評論家)


上(3)月22日英國維珍公司開啟太空觀光行,台灣有3對夫妻在列,一時激起仇富者的眼紅症,好像遊太空是沒良心之事,殊不知,文明的進程多由有錢有閒促成。

說實話,太空旅遊是必然的產業發展。人類上太空已過半世紀,絕多是科學探測與軍事佈署,沒有經濟的回報,誰都知道這樣的淨消耗難以為繼,蘇聯就是這樣解體的。美國作為市場經濟的國家機器早就開發商業性太空發射,從而創造許多民生行業,收到富國利民的效果,所以,化太空科技為生財工具乃經濟的必然。

另一方面,太空旅遊也是必要的歷史發展。地球在浩瀚宇宙中既渺小又危脆,周遭的太空都跟我們的禍福息息相關,人類不可不深加體察而形成共識,絕不是單靠個別的太空人、政治家與科學家,必須平民百姓一起投身進去。此時,我們正處在另一次地理大發現的開端,麥哲倫已繞地球一圈,等待大家蜂湧而上,擴大家園。

有人厲聲指斥上太空太貴,誠然!但別忘了一項經濟鐵律:需要與滿足需要的手段一起發展。我們應當歡迎太空旅遊,不怕貴,就怕沒顧客,有顧客就會激勵科技發展,使得太空旅遊平價化、大眾化,而大眾化的實現,也就是人類衝出地球、奔向更大天地的歷史新頁。

From:台灣立報2010.04.19

2010-04-18

2010-04-12

辛波絲卡:結束與開始

每次戰爭過後
總得有人處理善後。
畢竟事物是不會
自己收拾自己的。

總得有人把瓦礫
鏟到路邊,
好讓滿載屍體的貨車
順利通過。

總得有人跋涉過
泥沼和灰燼,穿過沙發的彈簧,
玻璃碎片,
血跡斑斑的破布。

總得有人拖動柱子
去撐住圍牆,
總得有人將窗戶裝上玻璃,
將大門嵌入門框內。

並不上鏡頭,
這得花上好幾年。
所有的相機都到
別的戰場去了。

橋樑需要重建,
火車站也是一樣。
襯衣袖子一捲再捲,
都捲碎了。

有人,手持掃帚,
還記得怎麼一回事,
另外有人傾耳聆聽,點點
他那未被擊碎的頭。
但另一些人一定匆匆走過,
覺得那一切
有點令人厭煩。

有時候仍得有人
自樹叢底下
挖出生鏽的議題
然後將之拖到垃圾場。

了解
歷史真相的人
得讓路給
不甚了解的人。
以及所知更少的人。
最後是那些簡直一無所知的人。

總得有人躺在那裡——
那掩蓋過
因和果的草堆裡——
嘴巴含著草葉,
望著雲朵發楞。



2010-04-11

Silvia Bovenschen - Älter werden

當變老還是某種樂趣的時候,是什麼在主導?熱情與偶然。

不論何時何地,人總是在尋找方向。在陌生的房子裡,在陌生的城市中,在不認識的國家,最近,還包括了陌生的虛擬地帶。孩子都知道,在幾乎陌生的世界中,要先找到可依據的線索來認清方向。我還記得自己是怎麼受到青春期那嚮往可靠方向的願望所侵擾,我真的記得那種要從一整個炙熱青春期漩渦中掙脫出來的感覺。換句話說,在那段期間,我或多或少在尋求一種更高的俯瞰地位,一個安全的固定位置,從那裡,我可以撒出感情與智性的關係網絡。這是我的願望(當時我可能不會用這個詞),希望整頓這個讓我眼花撩亂的世界。我想找到精神寄託。我要給我感情生活的巨大能源一個方向。總而言之,我提供了一個點燃自己的晉級準備。

那段期間,有一次我跟舅舅上戲院。這沒什麼,我之前就很喜歡看戲,也常常去。但那次不一樣。我們剛好在漢堡,剛好我們有漢堡戲院的票,剛好這天晚上演的是顧斯達‧格林根導演的《浮士德》(我相信是第二書)。我不是很明白舞台上到底在演什麼,但是我馬上知道自己找到了安身立命之處。我完全著迷,已經準備要俯首稱臣了,卻發現一旁的舅舅呼吸聲太大。(是那個演員。是他雖然有些做作、卻精準又聰明的演技吸引我進入這個世界。時間已經隔了很久,我只能揣測當時感動我的是什麼)

那一刻,我的未來很清楚地橫在面前。我要上舞台去。其他的一切,都沈進黑暗的無意義裡。我已經有心理準備,要為這個理想犧牲一切,所有的一切。(這個年紀好危險!)

我知道我的父母不會允許我即刻跟著巡迴戲團離開,所以我先累積一些無用的知識。很快我就知道,誰演的是杜塞多夫天真的青年,誰又演慕尼黑沈重的英雄以及曼海姆滑稽的老頭。年紀再大一些,只要有時間,我就去熟悉的戲院看戲。我讀劇本,訂閱相關的期刊,學芭蕾,還偷偷溜進市立劇院的後台。

還是中學生時(可能十六或十七歲大),我聽說當地有一座知名的大學劇院。我到那邊去,後來被錄取了。每個星期二和星期四下午四點,整個大學劇院總是拋下劇本,移師到一間講堂。我好奇地跟去,就這樣誤打誤撞聽了哲學課(好大的講堂,坐得滿滿的,空氣中充滿興奮)。再一次,我又不太明白(除了「而且」與「但是」之外,什麼也不懂)阿多諾教授在講台上走來走去講的大部分內容。再一次,我又著迷了。能這麼說話且引發我思考興趣的人(即使我不明白思考是什麼),我想他一定能幫我找到方向,一定能為我展開新的世界。這裡就是我更高的、固定的位置,我想。我跟著講課的韻律和聲響流動,決定我要留在講堂裡,直到理解所有的藝術哲學理論。我也這麼做了,而且學到:固定的位置並不存在,方向的尋找沒有結束的一天,同時也理解其實是尋找本身,保持了我們的生命活絡。

然後呢?

然後呢?

然後,某個時候,下一個偶然出現。疾病大踏步而來。這場血的教訓教我放下,讓我明白在變老的過程中,我再也不能像我希望的那樣,任憑熱情與偶然帶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