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5-30

【立報左右看】米勒《拾穗》來台展出

【左看】別將苦難自然化
李亮(文字工作者)


明天開始,法國畫家米勒的一系列名作即將在台展出。根據主辦單位網頁上的介紹,米勒所刻畫的農民具有「飽經風霜的頑強,以及無視於時間流逝的永恆感」。但事實上,這也正是問題所在。

在19世紀的社會性別建構中,農村女性常被賦予自然的養育、順從與勞動角色。本次來台的《拾穗》正是如此。這幅畫創作於1857年,以聖經般的形象呈現了三位農婦在收成後的土地上撿拾剩餘麥穗的身影,農婦辛苦而卑微的勞動看來極度天生、自然甚至崇高,她們身上謙卑、任勞任怨的一面被歌頌,所有當時農民起義中表現出來的憤怒、絕望、戰鬥性一概被抹除。農婦們彎腰的構圖形式更意指她們的苦難更多是來自於大地,而非不公義的社會體制。儘管畫面遠方也帶到了歸屬地主的豐收,但卻以田園牧歌式的風景呈現,具體的社會矛盾依舊模糊不明。

在資產階級權力尚未穩固的當時,這幅畫曾因令人聯想到剛過去不久的大革命而引起一些騷動。但在今天,這幅畫被用於施展廉價的人道關懷,並以經典之姿影響公眾對社會問題的「觀看方法」,則是資產階級統治已經鞏固到熟爛的表現。

【右看】儉樸是一種態度
王放(政治評論員)


法國畫家米勒的系列名作即將在台展出,藝術史中經典的《拾穗》也在展出之列,令人驚豔。這些堪稱法國國寶的作品能到台灣展出,不僅要感謝幕後聯繫、推動的相關單位,更是台灣近年來接連成功舉辦歐美藝術品大展,展現藝術全球化營運能力的又一成果。對於刻正提倡美學經濟、文化創意產業的台灣來說,米勒作品展無疑是又一次近距離充電的機會。

不過,除了美學教育的面向之外,米勒畫作還應該為台灣帶來更深的省思。近日油價調漲,眼看各種民生物品即將隨之漲價,底層民眾生活之艱辛,恐怕不輸《拾穗》中的農婦。但與媒體上充斥的抱怨、咒罵相反,米勒畫中農婦面對辛勤而所獲甚微的勞動不曾抱怨,也沒有任何非理性的抗議或非分之想,仍舊一如既往地堅持以自力勞動換取生活所需,並透過拾穗的活動不浪費一點一滴的收成,充分展現出常民節儉的生活美德與智慧。

儘管法國在1914年由於農業商品經濟的進一步發展,立法取消了農民在收穫後土地上的拾穗權,但米勒畫中農婦拾穗的儉樸身影,卻是我們面對新一波物價高漲年代最需要重建的態度。

From:台灣立報2008.05.30

【立報左右看】擴大內需與凱因斯

【左看】凱因斯沒有說的事
李亮(文字工作者)


政府透過舉辦公共工程、扶植策略產業等等方法刺激經濟,一般都以凱因斯主義理論為基礎,而1980年代興起的新自由主義則打著反凱因斯主義的旗幟,要求限縮國家開支、減少國家對經濟的干預。

但問題是,凱因斯對於干預的具體方法、國家開支的具體方向並沒有任何分析,在他的著作中,甚至有「建造金字塔」、「雇人挖洞之後再雇人把洞埋起來」等等離奇的建議。這種似乎只是純粹灑錢的建議,說明了凱因斯對於「錢該用在哪裡」並沒有任何理論分析。凱因斯尚且如此,反對政府干預的新自由主義就更不用提了。

如今行政院向各縣市政府灑出千億的資金進行所謂「擴大內需」,似乎印證了凱因斯主義的部分回歸。但同樣的,我們也看不到這擴大內需有任何的具體方向,只是希望擴大總體的需求,但究竟用在什麼項目上?要解決什麼產業的問題?則通通丟給地方政府去思考。

這種擴大內需法,與其說接近馬政權亟欲仿效的蔣經國時代的10大建設,不如說更接近扁政權的一週一利多。


【右看】凱因斯的幽靈
王放(政治評論員)


一個幽靈,凱因斯主義的幽靈,正在台灣上空盤旋。自從馬英九在競選期間提出愛台12項建設以來,這個幽靈便一直揮之不去,令人懷疑蔣經國式的黨國資本主義是否又將復辟。

目前行政院推出的上千億元的擴大內需方案,在財政上很有可能加劇地方對於中央的依賴,使得原本即高度中央集權的財政體制更增惰性,地方政府更無自主財源、減少浪費的動機。這種政府希望透過擴大開支以振興經濟的思維,事實上也是自郝柏村的六年國建來,政府債務、赤字節節升高的原因。而在台灣政府負債逼近法定上限的情況下,此種作法必然有很大的限制。除了財政惡化之外,此種擴大內需方案也註定缺乏效率,因為地方政府多半糾結於地方派系利益,甚至被黑金滲透,許多工程款皆暗藏玄機,早已是台灣民間公開的秘密。更別提此一方案將使目前愈演愈烈的通膨更加嚴重。

迷信大政府、擴大開支刺激經濟的思維,早被證明副作用大於效益。政府退位,讓市場自由運作,才是振興經濟的不二法門。


From:台灣立報2008.05.29

2008-05-28

【當兵】火車

L曬著太陽,站在隊伍的第一排,透過旅客稀疏的身影,望著月台後方的數道鐵軌。鋪滿石塊的地面上,約七、八排鐵軌並列著,並有幾處交錯。一些L不懂其作用的裝置散布其間,地面上還有一些黑色的管路。這些東西肯定是有某種規則的,但L並不了解,此刻的他也並沒有想要去了解的意思。這種心不在焉的張望,在L的父母看來,當然就是對於即將來臨的軍旅生活不知所措的證據。不過他們已經被隔離在二十公尺外,我們已聽不清楚他們的對話,就連他們是否朝著L皺眉頭也看不清楚。

事後L的父母對我們表示,他們當時是想起了小時後第一次坐火車的情景。據說小L一開始搞不清楚什麼叫做火車,在月台上等候時到處亂跑,一下子跑去剪票口向剪票員打招呼,一下子在販賣亭前面吵著要買茶葉蛋,最後差點沒跑下鐵軌。火車進站時,小L幾乎是被大人們架上車的。不過說也奇怪,小L一上了車就出奇地安靜,把茶葉蛋丟在一旁,專心地聽著火車行駛時的聲音,框噹、框噹、框噹。我們相信,這種聲音一定很快就失去了它當初在L心中喚起的驚奇感,以至於後來聽到一名排副B說他第一次作火車就是在入伍的時候(從花蓮一路坐到士校去喔,坐好久耶,那時候覺得很新鮮又有點害怕),L完全忘了這段往事,表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

但是現在露出驚奇目光的倒是W,據說他突然看見那個在L第一次搭火車時應該在場的外祖父。在L搭過許多次火車之後,外祖父曾一次又一次地帶著L與W來到這個車站,給他們解說車站的建築形式,帶他們走入站前鬧區的小巷中那家他喜愛的日本料理店,一一示範各種料理的日語發音,「如果你搞不懂記不起來這些名稱,最簡單的辦法就是點定食,這樣就什麼都有了」。

在外公的日語示範中,他還看見了1912年的春天,與後來的排副B同族的莫那魯道一行人,正是在同一個車站月台上,以類似的目光審慎地注視著眼前發著怪響的機器。那種聲音連同機油與煤煙的氣味,是日本殖民者希望莫那魯道牢記在心的現代戰爭機器的聲音與氣味。接著,出現了大戰時無數年輕人被半拉半騙地送上火車,自此下不了車,直接開赴港口、開赴戰場的情景。車站裡外軍服晃動、旗幟標揚,回響著奇異的陌生音樂。

2008-05-19

【立報左右看】緬甸拒絕國際救災

【左看】人道援助背後的政治真實
李亮(文字工作者)


這幾週媒體上關於緬甸的報導反覆強調著一個印象:暴風與洪水肆虐緬甸,緬甸軍政府卻拒絕國際人道援助人員進入,繼續推動公投,甚至侵吞國際援助物資,置水深火熱的人民於不顧……。這個敘事未必全錯,但卻漏掉了很重要的另外一半故事。

緬甸確實拒絕「國際」援助團體進入,但這個「國際」乃是指西方國家尤其是美國,對於中國、泰國、印度等則相對開放,原因無他,乃是西方藉人道和平之名行政治、軍事侵略之實的劣跡斑斑,南斯拉夫、伊拉克殷鑑不遠,在美國與其歐洲盟友依舊對緬甸實施禁運、凍結海外資產、並且始終不放棄「政權變更」企圖的此刻,恐怕任何神智尚存的政府都不會相信美國的人道說詞。

緬甸軍政府確實救災無力、甚至侵吞援助物資給自己的軍隊部屬,一切以鞏固權力為上。但美國國務卿萊斯卻也同時公開宣稱這是美國的大好機會,並且調派海空軍隊為「人道干預」作好了準備。一邊為維持專制而無情踐踏人民,一邊則為了地緣戰略利益(箝制中國)而搬弄人道修辭,為軍事侵略作準備,只苦了其下顛沛流離的蒼生百姓。


【右看】別忘了緬甸背後有中國!
王放(政治評論員)


繼去年的僧侶番紅花革命被暴力鎮壓之後,世人又再一次見證了緬甸軍政府的冷血與無能。5月2日熱帶氣旋「納吉斯」襲擊緬甸之後,軍政府就連自己的軍隊士兵都流離失所,統治權力岌岌可危,根本無心救災,一心只想鞏固政權。不僅對國際人道援助人員疑懼萬分,就連允許送入的物資也優先拿去供軍隊所需,使得死傷人數不斷上升,一步步邁向本可避免的人道浩劫。

與此同時,中國四川大地震後的救災表現卻奇怪地獲得肯定。雖然中國也不太歡迎國際援助人員進入,但卻允許媒體進入災區拍攝,而中國政府與軍隊動員救災的效率也遠勝於緬甸。

但問題是,緬甸軍政府在國際上最大的支持者就是中國。不僅去年番紅花革命時中國態度極為保守,本次風災至今,緬甸政府表現荒腔走板,中國政府亦不吭一聲,就連美國國務卿萊斯打熱線電話要求中國對緬甸施壓,中國還依然裝聾作啞,置人道標準於不顧。

此間媒體在「馬上」之後大炒三通議題已久,適逢震災,「血濃於水」、「兩岸一家」等同情衝動大大發作,竟完全忘記了中國乃是緬甸人道災難的最大幫凶!

From:台灣立報2008.05.16

【立報左右看】國際油價投機炒作

【左看】官商融合的金融資本
李亮(文字工作者)


2003年美國侵略伊拉克以來,油價已從30多美元的水準攀升至目前的100美元以上,短短幾年之間暴漲數倍,為1970年代石油危機以來所僅見。主流意見將油價暴漲歸咎於中國、印度等國的崛起增加消費,導致供需失調。包括國內的能源專家梁啟源在內的許多觀察家都指出,實際上石油供給實際上並未短缺,甚至有過剩的情況,真正的黑手是對沖基金、養老基金等金融資本炒作。

但較少人注意到的是,金融資本的炒作,還需政府的積極配合才能成功,例如吾人記憶猶新的安隆公司,即是以炒作電力商品而成名,其背景正是美國國會通過的商品期貨現代化法案,使得此類能源商品可以透過場外市場(OTC)交易,免去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CFTC)的監督。2006年該委員會更允許主要的能源交易商洲際交易所(ICE)在其倫敦期貨交易所買賣美國原油期貨,免除委員會的監督。

投機大門洞開,油價便節節攀升;根據估計,如今油價可能有60%都是投機炒作所形成。是知官商融合,殘民以逞,原不獨台灣如此,於美尤烈。

【右看】發展主義難以為繼
王放(政治評論員)


石油本是大自然千萬年來所累積而成,人類卻在短短數十年間大量揮霍,快速消耗。據科學家估計,石油產量在30年內即將到達頂峰,之後只會加速下降。目前的高油價只不過是反應這種短缺情況的冰山一角,在石油不可再生、中國、印度等又持續擴大消耗的情況下,未來油價勢將持續攀高。

但這時卻有部分論者大談金融炒作,以為高油價並不反映供需失衡,而是人為吹捧,總有回落的一天;這未免太過一廂情願。期貨再怎麼炒作,只要現貨市場沒有跟上,價格自然就會回落,絕無持續攀升的道理;炒作固然存在,但也是先存在供需失衡的趨勢,這才有炒作的空間。更可議的是,此說往往轉移了對現行大量消耗石油的發展模式的質疑,讓人以為只要打擊投機客,現行的浪費、耗能、不環保的生活方式還可以持續發展下去,真可謂包藏禍心。

從1970年代以來,許多有識之士都已一再強調「增長有其極限」、「地球只有一個」的道理,近來地球暖化、氣候異常的實例層出不窮,更證明了環境資源有限的現實,油價投機論可以休矣!

From:台灣立報2008.05.09

【立報左右看】投機資本炒作糧價

【左看】資本主義的失敗
李亮(文字工作者)


海地糧荒引發暴動,導致總理下台,但與此同時,加拿大政府為了維持豬肉價格,卻以每頭225美元的價格補貼銷毀肉豬。一邊因為價格太低而銷毀食物,一邊則因為價格太高而餓死;這種殘酷的矛盾,正是資本主義下的農業現況。

問題絕不只是價格或供需。以前述的海地為例,20年前海地的稻米生產足供本國95%的需求,但在IMF的貸款條件逼迫下,海地開放市場,將關稅降至加勒比海國家最低的3%,結果是美國受到高額補貼的農企業所出口的廉價稻米擊垮海地的本地生產者。同時,1980年至2004年間,發展中國家用於農業的預算下降了一半,產量與技術持續停滯。

近來歐美國家的投資銀行、私募基金、養老基金等又由於次貸風暴而大舉湧入原物料市場炒作各種「題材」,使得2006年至今世界稻米價格上漲217%、小麥上漲136%、玉米上漲125%、大豆上漲107%。發展中國家農業被新自由主義有系統地摧毀,毫無招架之力。

這樣的矛盾,誠如查維斯不久前所說,最有力地證明了資本主義的歷史性失敗。


【右看】原物料與金融看好
王放(政治評論員)


隨著金磚四國的崛起,尤其是中國與印度的新富階級迅速向美式生活水平靠攏,世界的原物料行情紛紛看漲,近7年來糧食生產更是跟不上消費,世界糧食存量創下新低。尤其這兩年來糧食漲勢尤其凶猛,泰國、巴基斯坦、菲律賓等國出動軍隊防範民眾搶糧;世界銀行也表示,有30多國正因糧荒而發生社會動盪。據估計,原物料市場的多頭行情仍將至少維持10年。

在這種情況下,隨著世界市場上對原物料的爭奪會日益加劇,我們可以預見掌握原物料生產的國家將會成為下一波大國崛起的要角。如盛產糧食且近來又發現油田的巴西,油源豐富且位居要衝的伊朗,甚至目前挾油自重的委內瑞拉,都將為國際關係投下變數。倒是中國、印度等雖有新興的製造業能量,卻無原物料優勢的國家,發展勢頭最有可能因漲價而夭折。

另一個榮景可期的力量來自金融領域。由於薪水愈來愈追不上物價,透過投資理財達成財富效果的需求將與日遽增。儘管金融市場有諸多不確定的風險與未爆彈,但生質能源、原物料、糧食、碳交易等等新議題,仍是英、美金融強權有力的支撐。

From:台灣立報2008.05.02

2008-05-14

【當兵】孩子氣

表面上看來,L對這一切不置可否。注意,這麼說絕不表示他心裡其實有另一套真正的看法。這裡應當遵循黑格爾的格言:本質必然要表現於外方成其為本質。因此反過來說,表現於外的絕非與本質無關的某種可有可無的偽裝,而是與本質有必然關係的表象。按此原理,我們可以提出以下事實作為進一步考察的線索:在月台上即將入伍的這群人中,L看起來既不平凡也不突出,不過他至少沒像其他人那樣自己先理了個小平頭,以為這樣就可以免去新訓單位裡二十秒完事的快速推剪。可能他聽過夠多的經驗談,知道部隊會怎麼一視同仁地對待你的頭髮,也可能如他的影子W在一次聚會上宣稱,「幹什麼緊張兮兮呢?準備越多表示了解越少,精悍的平頭是菜鳥的標誌,過眉的長髮才是老練的象徵。」

或者,我們還可以舉出另一個事件進行分析。就在幾天之前的一家咖啡店裡,除了打屁聊天之外,作為年輕人之間通行的一種規則,L的朋友們當然也列舉了數十種看來並不困難的逃兵手段,搜羅從小到大的所有身體上精神上的一切病痛,交給專業的醫生進行比例放大(我那時候的行情是五十萬,現在已經掉到三十萬了喔),或是自己對身體進行某些小改造(我問過誰誰誰,他成功地瘦到了四十幾公斤,前幾天去驗過了不用當兵)。L一邊吃著乳酪蛋糕,一邊靜靜地聽著一個又一個成功的逃兵故事,雖說早已有許多人在許多場合爲他分析過各種可能性,但每次聽到這種案例,L總不置可否。他顯然覺得哪裡怪怪的難以完全接受,不過卻又會忍不住偷偷在心裡比對自己的條件是否適用。

儘管L不採納這些建議的原因說到底可能還是沒錢沒膽兼懶散,W還是對L的這種猶豫與搖擺深表同情。每逢出現這種鼓動逃兵的氛圍,W總要幫L解圍,對L其實不存在的決斷賦予深刻的意義:「諸位或許不知道,在其他人以偉大的總統、科學家、音樂家作為我的志願的幼年時期,我們的L卻想要當個平凡的公務員。這個想法由於太過驚人而引來各方的勸阻,因此他後來再也沒有寫過類似的作文。」

「然而,有鑑於童年經歷對於人格發展的深遠影響,我們有理由懷疑L是否如其他人那樣輕易地放棄了他的初衷。如今這個非比尋常的童年夢想終於要以兵役的形式成為現實,L即將領到他的第一份國家薪水,我們又怎麼忍心橫加阻攔呢?」

後來,作為二等兵的L在給僅僅作為筆友的S的一封信中對此提出回應:「關於我最終還是當兵的理由,我絕非沒有保留意見地感謝W替我解圍。因為事情沒那麼簡單……

「正如當預官的楊照在《軍旅札記》中故作不經意地提到,少年時代的我便懷有可說是民族主義大夢的某種東西。不過,這種大夢與原初存在的公務員之夢的關聯,或許頗像是你告訴過我的、黑格爾在擔任中學校長時發表的關於軍事操練與拉丁文課程之必要性的看法。

我記得你說,黑格爾之所以堅持軍訓與拉丁文這類機械性操練課程的必要,並不是因為這種反覆的記誦、操練與規訓有助於某種精神實體的昇華或淨化,或者是為此提供某種基礎。恰恰相反,是因為這些無意義的外在操練可以剝奪主體的『靈魂』,防止主體完全沉浸於任何實存的、特殊的實體內容。黑格爾其實是希望透過戰爭式的無意義犧牲與毀滅,削弱那種自滿地、無距離、無反省地活著的習慣。」

「也就是說,軍事操練或戰爭體驗可能恰好可以反過來削弱我的民族主義大夢。民族主義大夢之類的東西,只有在那些並未親身被操練、被規訓的軍官與知識份子身上才會蓬勃生長吧。你說過,楊照式揭弊及其對所謂軍隊體制的荒謬及其後果的反應,完全是一場孩子氣。當兵至今的我好像多少懂了一些。」

2008-05-06

【當兵】有一次在車站

當了兵之後,L突然發現許多以前沒注意到的東西,這些東西原就充斥在身邊,但卻都被他視而不見。通過當兵,似乎不只是他的思想、生活習慣受到改造,就連他的身體、他的眼睛也發生變化。

有一次在車站,剛下車的L,一邊看著手錶一邊快步走出車站大廳,一到外面便看見沿著牆角或站、或蹲、或臥地排列著許多流浪漢。這當然不是什麼新鮮事。隨著台灣經濟狀況的惡化,流浪漢早已成為各地車站的穩定存在,L當兵期間的每一次放假收假都必須從他們身邊經過。對於主流的新聞媒體來說,他們是週期性的可供炒作的新聞材料,偶爾在一些兩三百字的報導中加以醜化或施以同情,對於與他們接觸密切的警察人員而言,他們除了危險或可憐兩種屬性之外,還是例行的看管對象,但對於一般人來說,往往就只是經過,沒有什麼。

那一天夜晚,L作為一個休假的士兵,從一個靠坐在牆腳望向站前廣場的綠衣人的藍白拖鞋前面走過,偶然與他四目相交。那人動也不動,L則繼續往前走,那人的眼神毫無表情,但正是這一空洞的目光使L回想起每一次穿越車站流浪漢中間,尤其是在夜晚他們蜷曲在地上抱著自己睡覺的無數身影。

或許是聽了太多「當兵救台灣」、「當兵才是男人」的論調,他腦中浮現的第一個想法竟是:「這些人也是當過兵的吧?」

2008-04-28

【當兵】八點鐘的太陽

作為L的副營長的那個肥佬在一次防逃案例宣教中強調,「你各位要曉得,當了兵就是國家的財產,你們的身體就是國軍的裝備,他媽的那個逃兵被抓回來還好幾次想自殺,這是毀損國軍裝備的行為……你們知道這傢伙怎麼自殺嗎?我去看過他,他手臂上用電話卡割的一條一條全是傷痕,真是白癡,居然想用電話卡自殺。各位不要不相信,就是有這種人。這就被判了八個月的有期徒刑,而且關完出來還是得繼續當兵。所以你各位千萬不要他媽的搞不清楚狀況……」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如同那句法諺:「有規則就有例外」──有拿來割手腕的電話卡作為例外的存在,正突出了平穩推入話機喀達一聲的電話卡作為規則的存在,或者更準確地說,後者本就內含了前者,而對前者的處理,往往是為了加強後者。於是,在那個光輝十月紀念日的平凡無奇的隔天,我們在火車站的月台上看到了L與其影子W置身於其他應徵入伍的年輕人中間,等待排定的火車班次將他們作為又一批新到的國軍裝備運走。

不論如何,L的爸媽既不知道什麼法諺,也不喜歡例外。他們站在離剪票口二十公尺的地方,沒花多少功夫就與其他父母聊開了,並對下述問題達成了一致的看法:早上八點鐘的太陽斜照在這堆國軍的新裝備上,頗像是令人憂鬱的夕陽而非朝陽。在這個共識的前提下,L的爸爸主動表示,他已經連續幾天這樣反覆教育即將入伍的兒子:「當兵沒什麼,欠國家的把它還完就好了,當兵是一個男孩子成熟長大的必經過程,現在當兵就跟戰鬥營一樣輕鬆,勇敢一點一下子就過去了,哪像我當兵那時候,每個班長都凶巴巴的,一整天鬼吼鬼叫……」

L的媽媽則對於其他人提到的服替代役的可能性感到不以為然,但礙於禮貌僅僅皺了皺眉頭。據說,L曾在一次晚餐時表示想去申請替代役,並且問她有無認識官員可以幫忙運作。她的回答是:「什麼?怎麼可以逃兵呢?男孩子這麼膽小還怕當兵!大家都這樣,到時候誰來打仗?」

後來,作為二等兵的L與其他一百多個人每週一次坐在中山室看莒光日電視,仍經常從那穿著短裙的上尉女主播(或是某扮相不佳的社工老師)口中聽到這些類似的耳提面命:……儘管大多數官兵皆勇於任事善盡職責,但少數官兵畏苦怕難,產生逃兵的念頭,長官及弟兄應及早發現,多加關心……當兵是愛國的表現,是保國衛民的神聖使命,逃兵是懦弱的行為,不僅不能解決問題,反而會造成更大的傷害……

不過,除了上尉女主播剛剛及膝的短裙之外,有理由認為,給L及其他一百多個人留下了最深刻印象的,是另一種更加引人注目的老生常談;這種老生常談由於經常通過《西點軍校式管理》、《商戰孫子兵法》之類的東西在連鎖書店鵝黃色的燈光下加以傳佈,因此似乎比前幾種更具可讀性(真實性?)。

我們可以舉出一個企管顧問在《商業周刊》上發表的言論為例。作為二兵的L在某一次收假前,於距離營區還有十幾公里遠的市中心的7-11裡翻看這本雜誌,讀到了某記者以電影運鏡似的筆法,首先呈現一個大陸出身的CEO在文革時期下放農村,每日挑糞打草的場景,接著鏡頭一轉到了富裕安逸的台北市,一個還是大學生的未來台籍經理人正泡在Starbucks店裡用筆記型電腦上網和朋友聊天。不由分說,我們被告知應該從這兩個畫面中讀出一個啟示:大陸的CEO經歷過文革與貧困,幾年的苦日子讓他們今天能以獒犬般的品質堀起於東亞,而台灣的年輕一輩雖然精明、有創意,但卻已逐漸草莓化,恐難以抵擋當前的競爭巨浪。大陸上這類傳說中惡犬般的強悍競爭者,正以壓倒性的數量與質量向台灣的貴賓狗們撲來……

正當作為讀者的L眼前開始烏雲蓋天、風雨欲來時,一道天啟般的光束自六十度角斜上方打下來,一個爲台灣把脈的畫外音說到:「鴻海郭台銘的軍事化管理團隊的經驗已經表明,台灣要維持優質的人力素質,精實的軍事訓練是唯一的希望。現在許多公司主管都有此共識,基本上不太錄用沒當過兵的……

不論作為二等兵的L在收假前夕對此作何感想,作為財經雜誌普通讀者的我們是如此深深沉浸於這個獸群征戰的意象,以至於我們忍不住要向包括那個肥佬副營長在內的國軍幹部們大聲疾呼:拼經濟,救台灣──操死他們吧!

2008-04-23

【當兵】每一次我們說再見

電影發明至今已經一百年了。在此期間,全世界的人們旅行的規模,是自從城市建立、遊牧民族定居以來所僅見。你可能會立刻聯想到觀光業,還有商務旅行,因為世界市場必須持續進行貨物與勞工的交換。然而,大多數情況下,旅行一直都是被迫的。一整個族群的遷移,逃離飢荒或戰爭的難民,一波波的移民潮,既不是出於政治的也不是出於經濟的緣故,而是為了求生存。我們處在一個強迫旅行的世紀。我甚至要說,我們處在一個消失的世紀,這個世紀的人們無助地看著他們的親友消失在遠方。「Ev’ry Time We Say Goodbye」,一如約翰˙柯川的名曲。或許,這個世紀以電影作為自己的敘事藝術,本是理所當然。

──John Berger


那是一個沒什麼特徵的午後,L在交流道附近的商店前等車。氣溫微涼,但太陽西曬得厲害,L和其他人躲在屋簷下的一小塊陰影裡,看著面前川流不息的大小車輛揚起一陣陣粉塵,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軍中或非軍中的話題。

如同在此之前與之後的、每一個收假的午後,一切都籠罩在鬱悶的氣氛中,就連彼此分享零嘴的動作也懶洋洋的,唯有當某個同伴被年輕女性載來時,才能引起一陣短暫的興奮的騷動,過後,又回復到無精打采的狀態。

車子來了。臨上車的那一刻,每個人都輕輕地嘆了口氣。



L嘆氣,踩上巴士的階梯,一抬頭就愣住了。

咦,這不是F大哥嗎?李亮又多看了司機一眼,看清楚了作為他的正字標記的夾克與帽子,確定沒認錯人,便朝他大喊:「F大哥!真巧,怎麼在這裡遇到你!?」

咦?你是?……啊!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那個…

我是L啦!你記得嗎?那時候你們罷工,我們一些學生有去幫忙啊。

對,對,我記得你的臉,可是名字一時想不起來,真不好意思!

不會啦,不要這樣說。可能那時候我主要跑台北站,你比較多是在台中站嘛。

對,對……他靠近看了一下。這樣我就想起來了,你那時候是的×××學生嘛。

對啊,後來我開始寫論文就比較少去了。現在當兵,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你,真高興!



現在工會怎麼樣了?

那時候的很多人都離開了。

嗯,我有聽說。

你知道多少?

有聽說你被非法解雇,正在打官司。其他人的部份不太清楚。

對啊,因為弄工會,他們就耍一些手段來對付你。台灣的老闆真是很糟糕,這點觀念一直都沒有。

嗯。

還有一些人是因為看到公司這樣,就自己辭職了,懶得再去跟他鬥了。實際上也是沒力了。

啊,我還聽說×××跑到資方派那邊去了,是這樣嗎?

嗯,還有×××被拉起來作管理幹部……。工會是還在,可是,唉,怎麼說呢?只能說,團結說起來簡單,但真的做起來,真是天下最困難的一件事!



你換來這間公司多久了?

沒多久,才一個多月。

之前在做什麼呢?都待在家裡。我太太還有工作,在一家成衣廠。我也還有一點積蓄,而且一些工會的事、訴訟的事還要處理,就沒有急著找工作。

那現在你和太太兩人的薪水有多少?

加起來大概四萬多。

可是小孩不都還在唸書?正是開始花錢的時候,這樣夠用嗎?

是不太夠,但還過得去啦。

罷工那時資方不是有把名單傳給其他客運公司嗎?找工作時有沒有影響啊?

還好。主要是因為客運司機一直都有缺,不是很難找工作。也是有司機去找工作時,人家知道你有參加過罷工,就被拒絕的情況。但一般是還好。

你都一直跑這條路線嗎?

不是。平常我是固定開另一條線。我們公司跟工業區一家廠商簽約,他們是三班制的,我們就作他們員工上下班的交通車,工業區跟市區這樣來回跑。今天是因為原本的司機沒空,我才來幫忙代班。沒想到第一次開就遇到你!



你知道×××死了嗎?

什麼?死了?不知道啊!是怎麼回事?

2個月前的事了。就在台中站附近出的車禍。有其他司機親眼目睹了車禍。很慘。那個司機後來也辭職了。

……

很奇怪喔,他自己事前還有好像會出事的預感,有跟其他人講。結果真的出事了。



那次罷工,罷就罷了,我不後悔。但是,如果再來一次,如果可以讓我選擇的話,我不會選擇抗爭。

不是因為資方的打壓。當然啦,那也是原因之一,壓力真的很大,太痛苦了。不過,主要是工人自己就不一致,尤其是後來在弄工會的時候,自己人就不合作,自己爭起來,那才令人寒心。



此時已是黑夜。

夜晚,巴士車窗外的景緻和白天完全不同。馬路、路上的大小鄰車、房舍、樹木、遠處的山、廣告招牌等等,當然都還在。但是天空與陸地不見了,或者更準確地說,兩者的界線消失了;樹木、房舍與遠山退化成不同層次的灰黑色背景;車輛只在靠近的那一瞬間才有實體感;黑暗就像海洋吞沒了一切,只有會發光的東西如點點漁火浮在上面,而他們就置身在其中的一艘航船上,在其間搖曳漂泊。因此,在司機們彼此的無線電對話中,常將巴士稱為「大船」,發車與到站分別就是「大船出航」與「大船入港」。

在談話的過程中,L幫著放電影。不知從何時開始,在車上放映電影,已成為長途客運的固定儀式,乘客們上車,入座,然後盯著前方的小螢幕。但L和F大哥面前沒有螢幕。他們只是看著道路不斷被車身吞噬,又不斷向前方延伸,看著路上的各種標線號誌像某種密碼一樣閃進閃出,各種景物由遠方向他們靠近,然後又不可抗拒地向兩旁逸出。

L不時回頭看著F大哥的側臉,直到某一盞路燈映照出F大哥眼角的淚光,他才轉過頭來,盯著前方的黑暗。

如果你也曾在夜行巴士的前座,你會看見光影朝你奔來,隨後又逸出。白天,所有的景物都清楚可見,具體而活躍,在你眼前伸展的是競爭著的大小車輛,是寬大的道路遠方的山,是不停開展的「未來」。但黑夜造成了奇妙的顛倒。朝你奔來的不再是任何實體的物體與空間,而是你自己的「過去」。不是你向前奔跑,是你自己朝你奔來。

那一夜,L自己的什麼東西撞擊了他。他看到了守衛車站的那些日夜,和欠薪老闆當面對辯,討論策略的無數會議,和司機、站務人員的火鍋聚餐,政府大樓外的冷風,台北台中的幾趟狂飆。一切都是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某一盞路燈所映照出的,應該也是L自己的眼淚吧。是他突然理解了些什麼。而F大哥只是平靜地述說著一段挫敗的經歷,穿著和以前一模一樣的服裝。

然後,巴士接近營區大門,大船靠岸。

他們兩人說再見,F大哥掉轉車頭離去,L走向營區。